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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怀民的人生哲学:简单,才能走到现在

  • C假生活
  • 2020-07-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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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访筹备/汪宜儒、黄奕潆、何荣幸  执笔/黄奕潆

林怀民的人生哲学:简单,才能走到现在

林怀民:「跳舞是我的初恋,写作是我的妻子。结婚后,遇到老情人,旧情复发,于是跳舞变成了我的情妇。」


2011年二月某个週末早晨,中时採访团队一行来到林怀民八里住家,屋内摆设雅致简单,只有父母的相片灵位和书柜,一张云门照片都没有,也刻意不放舞蹈照片。

「我回家就是要休息的。」创立云门以来第一次被要求休长假的林怀民说,因为不在创作状态中,房间才如此乾净清朗。一路走来,林怀民面对重大抉择时的人生哲学就像他的房子:「如果我不是这幺简单的一个人,不会走到现在。」

过去靠父母支持,不知民间疾苦

林怀民生命能够如此「简单」,甚至多次坦言自己过去「不知民间疾苦」,背后来自父母亲友的全力支持。众所周知,他出生嘉义世家,父亲林金生曾任交通部长,成长过程一路平遂,出国读书甚至不需太费劲打工,直到创立云门,才从「少爷」转变为担下所有责任的「大家长」。

外界不知道的是,林怀民家境不如想像中好过,只是父母从未让孩子担忧,直到还清债务才告知。「他们(指爸妈)从未告诉我这些债务的事,更没要求家中长子的我分担这分压力。这是他们默默支持我推动云门志业的方法。每思及此,羞愧如刺。」因为没有后顾之忧,林怀民每个人生中的重大决定,才能简单由心。

年轻时曾想叛逃,却被传统抓回来

当年林怀民结束美国学业后,独自到欧洲旅行,返台前在希腊机场痛哭,想着「我的好日子过完了」。为何哭?林怀民回得坦然:「看完世界后,我才知道台湾是监牢。」林怀民的母亲曾说他可以不用回来,但「血液里的家国」驱策他回家:「我们那一代后面的东西就是这样。我叛逃了,逃得不够快不够远,又被传统抓回来。」

儘管血液里的家国沉甸甸,但天生的艺术家性格,让林怀民的每个抉择都很率性,也简单无畏。放下文坛才子的架子,重新学起舞蹈,对他来说,这两样艺术没有优先顺序,他只感觉对舞蹈是有热情的。

相信直觉,梦想自己会跳出来

当年才学一百个小时的舞就创办舞团,林怀民回想当时心情亦是如此简单:「欲望和梦想自己会跳出来。」他更强调:「有些梦想是自己不敢和自己说清楚的。」年少时他想做很多事,但他相信直觉,而不是依赖头脑决定:「脑子会告诉你十个理由左转,也会告诉你十个理由右转,那会让人困惑。」

「我在国外看到好的东西都想学,都很想带回台湾。」林怀民说,包含那分文明秩序。1973年云门创团,那年在台北演出,因为观众拍照,林怀民愤而起身降幕停止表演。二十年后,在北京演出,同样的剧码再次上演。「没有为什幺,就是奋不顾身的。」林怀民说,等他发觉自己的动作时,他已经往后走,并把幕拉下了。

云门舞动国际,尊严比理解重要

多年前,一场大火烧出了台湾艺文团体缺乏场地的问题,各界的瞩目也说明了云门「国宝」级的地位。然而,这个地位是云门绕行世界得到的高度肯定。林怀民强调:「不一定要被了解,不一定让大家知道台湾多可怜,而是需要有尊严和自信,尊严比理解重要。」在世界巡迴的同时,云门就是靠专业表现建立的尊严、自信,博得国际讚扬。

林怀民多次感歎,要积极在国际打拚,建立国际品牌,才能回来演给台湾自己的同胞看:「云门要生存,得靠外国的认可和捐款,这或许是种无奈,但也展现了台湾人拚搏和灵活的精神。」

「台湾人很灵活,但都不累积,很多事情都是从无到有,爱拚才会赢,但每次都重做。云门一开始在中山堂演的时候,是用竹竿做灯桿,因为那时还不是个表演场地。我们到世界去学,学怎幺搭舞台,这是为了尊严和骄傲,到后来外国人都说我们很专业很棒,但我们还是继续学,只是不免会想:要学到什幺时候?」

《家族合唱》重生

在《水月》、《行草》等舞作走向世界并获高度讚誉为东方美学后,浓厚国族意味的《家族合唱》又在民国一百年年底重演。

「这个舞已经不见了。」林怀民说,服装道具录音带都消失在大火中,舞者只能就着录影带排练。

他忍不住再次强调「记忆」的重要:「我们是一个没有过去的岛屿,新的政权永远推翻前一个政权的东西,有些历史要面对,不管喜不喜欢。」

林怀民说:「1997年第一次演完《家族合唱》后,大家不知道怎幺处理这些讯息,观众觉得很吃力。但2003年重演,在没有更改作品的情况下,大家突然觉得轻、流畅和美丽。其实是这个社会改变了,他们面对这些面对多了,shock(冲击)降低了,从含两滴眼泪到没有眼泪。」

对林怀民来说,《家族合唱》是解严十年后的创作,的确是很重要的分际:「做完它我才解严,我才自由。那个时候我已经五十岁了。」

如果不面对,二二八只是数字

《家族合唱》早期在国外演出时曾改成英文,后来又改回来。提起当时的转折,林怀民说:「《家族合唱》谈的是人的处境,所以到德语系国家演出时,感动了语言不通的观众,他们说自己也有同样的历史。这个舞对我来说是面对,希望对社会也是一个面对。如果不面对,二二八只是一个符号、一个数字。我演讲时,只要二二八照片一出现,即使是年轻人也会掉下泪来,他们也有委屈。不必然是白色恐怖受难者或是说台语受罚之人才有创伤,有些无法解释的委屈,整个社会得花更长的时间,透过非辩论的方式来铺陈,才能真正『解严』。

我觉得台湾的历史应该被了解,所以劳动人来翻译。但那些语气都不对,普契尼的歌剧名作《杜兰朵》也没变成英文啊,所以决定不干了。改回原文后,国外观众完全拥抱,热烈得不得了。这件事让我体认到,不一定要被了解,不一定让大家知道台湾多可怜,而是需要尊严和自信。」

在被期许中长大,还不打算退休

因为从小的庭训是「责任」这两个字,儘管三十多年的重担折了林怀民的腰,他还不打算退休,不只因为云门舞者的生计,还有台湾人民对云门的期待。「反正我一辈子都在被期许中长大,我习惯了。」说到此,林怀民的语气突然转弱,带点颓然,并略表委屈:「可是,不让我说累,真的很不公平!」

经常必须放下世家身段向企业家募款的他笑着说:「我从不觉自己是名人,可是要钱时,我也会想到自己是世家耶。」面对众人的大笑,他接着强调,其实他是很简单的一个人,人生就是困难和挑战和一点小小的快乐组成:「如果我不是这幺简单的一个人,不会撑到现在。」

这幺简单的一个人,创立了如此不简单的国际知名舞团。当我们问他:「希望后人怎幺评价自己?」他答以「关我什幺事?」这幺简单乾脆的答案,也就不令人意外了。

建立好制度,让云门可永续发展

儘管云门在台湾已获相当大的肯定,政府给予的支持补助等级也相当高,林怀民仍感慨,以台湾现存的通路和艺文消费环境,云门必须往外走才能获得捐款,才能活着。他总说:「在国外努力演出,为的是回家给自己的百姓看。」在国外云门不赔,但在台湾会赔。

没有林怀民的云门,还能维持下去吗?林怀民很肯定地回答:只要现在建立好制度,任何人不在,云门都可以永续发展下去。

摘自《台湾的骄傲》